他没有起床,依旧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被子外面
的世界,他不知道该怎么走进去。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脚步声上楼了。轻盈、均匀,以一种他熟悉的节奏走到
他的门口,停下。
赵博雄屏住呼吸。
敲门声,三下,不重不轻。
「赵先生,早餐。」
她的声音和昨天一样温柔,和前天一样平静。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好
像她没有走进他的房间,没有把他身体的一部分放进她的嘴巴里。赵博雄不知道
该感到松一口气还是失落。
他没有回答。
他听到她放下托盘,脚步声渐渐远去。又过了很久,他才从被子里爬出来,
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打开一道缝,蹲下来,从门缝往外看。托盘在那里,白粥,
煎蛋,一杯牛奶。
他把托盘拿进来,关上门。
粥还是温热的。煎蛋的边缘有点焦,不太均匀。像是做的时候心不在焉。赵
博雄端着碗,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了。
上午十点,赵博雄站在衣柜前。
他打开柜门,看着那摞收纳箱。最上面那个箱子里面有那条浅蓝色的连衣裙,
还有几件他攒了很久的女装。一件白色蕾丝边短袖衬衫,一条黑色的百褶短裙,
一双过膝袜。
他把箱子拉出来,打开盖子。浅蓝色的裙子叠在最上面。他昨天拿出来穿过
一次的,就是被她看到过的那件。
他看了那条裙子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面料。他的动作很慢,像是
不舍,像是贪婪,更像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平静的仔细。他把裙摆展开,抚平
上面的褶皱,然后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蕾丝花边被他仔细理好,
压在折痕的侧面,不会被压坏。
他把衬衫叠好,放在裙子上面。百褶裙的每一个褶子都被他对齐了再叠。过
膝袜卷成两个小卷,并排放好。
他像是在整理一件即将远行的行李。又像是在做一个告别——但他自己还没
有意识到。
他盖上箱子,推到衣柜深处。没有压被子,没有刻意藏起来,他只是放在那
里。然后他关上衣柜门,站在房间里。灰色、安静、没有痕迹。
但他的手在关上柜门之后,在门板上多停留了一秒。好像在说:再见。
中午,悠悠照常送午餐。敲门,放下,离开。赵博雄照常等她走后开门拿进
去。但这次,他拿着托盘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关门。他探出半个头,看了看走廊。
空空的。
他听到楼下传来她的声音,在打电话。
「嗯,昨晚重置了……对,成功了……」
赵博雄的呼吸停住了。她在跟谁打电话?应该是……他爸爸?
「……他还不太……需要时间……嗯,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汇报一件日常工作。赵博雄轻轻关上门。他靠在门板
上,心跳有些快。她在汇报。他,是她的「工作」。
这个认知让他的胸口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愤怒,因为他没有
资格愤怒。也不是失落,他早就知道自己对她来说是一个任务,是她为了活着必
须完成的任务。
但他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他把午餐端到桌上,开始吃。饭菜的味道很好。番茄炒蛋,清炒小白菜,一
碗紫菜汤。简单的家常菜,但每一口都恰到好处。他一边吃一边想:她的手艺这
么好,是在西池学的吗?她还在学什么?她还会什么?
他放下筷子,忽然没有胃口了。
下午,赵博雄在房间里转圈。他做了几组俯卧撑,一组二十个,累到喘得不
行。他又做了几组深蹲,然后站在窗边发呆。
那只鸽子今天没有来。他想:也许我应该下楼。下楼倒水也好,或者去冰箱
里找点吃的,又或者去客厅的电视柜里拿一支笔,又或者——就是看看她。
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转动,门开了一条缝。走廊空荡荡的。楼下传来电视
的声音,好像是某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在哈哈大笑。
赵博雄从门缝探出头,往外看了大约三十秒。他看到悠悠正在下面看电视,
看到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下身看不到,但如果他下楼倒水就能见到。
然后他关上了门。
因为他听到她的脚步声朝楼梯的方向走过来了,而他还没准备好。不是没准
备好见到她,是没准备好让她看到「他想见到她」。
傍晚六点半,悠悠送晚餐来的时候,赵博雄已经做好了「今天不见她」的心
理建设。但他打开门拿托盘的时候,她就站在那里。不是像之前那样放下就走了。
她站在那里,靠着走廊对面的墙壁,手里没有托盘,只是安静地站着,身上穿着
昨晚那件白色吊带。
赵博雄拿着托盘的手僵在半空中。
「晚上好。」悠悠说。她的声音很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于「我
知道你会开门」的确信。
「晚、晚上好。」赵博雄的声音干巴巴的。
悠悠没有往前靠近。她只是靠在墙上,双臂环抱在胸前,姿态随意得不像一
个西池训练过的专业女孩。
「我想跟您说件事。」
赵博雄的心跳加速了。他握紧托盘边缘,指节泛白。
「新的48小时……」悠悠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预报,「从昨晚您射出
来的那一刻开始计算。」
赵博雄木木地看着她。
「所以……」悠悠歪了一下头,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我还有大约24
个小时。」
「你——」赵博雄开口了,声音沙哑,「是来——」
「不。」悠悠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温柔,但很清晰,「我不是来催您。我只
是想告诉您。」
她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我想让您知道,您昨晚帮了我很大的忙。」
赵博雄的喉咙紧了一下。
「但——我——」
「不用今天再做一次。」悠悠说,「您甚至不用想这件事。您只需要……」
她看着他,「像平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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