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那张褶皱如树皮般的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枯瘦的手极快地将银子拉入
袖中,连声道:「有房!有房!客官里面请!」
他赶忙唤来两个神色警惕的粗壮伙计,麻利地将马匹牵去后院,又领着三人
上了二楼的雅房,奉上热茶。不一会儿,伙计更是端来了几盘热气腾腾的吃食--
出人意料的,晚饭竟是上好的精细白面条,配着几只刚出锅、散发着甜香的粗粮
窝窝头。
在这饿殍遍地、寸草不生的甘凉道上,这一桌白面窝头简直比满汉全席还要
惹眼。
赵逸凡饿极了,正要狼吞虎咽,却见对面的黄斯瑶握着筷子,神色凝重,眉
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心神不宁。她看着那白盈盈的白面,又想起方才路途上看
到的那粘在炕上等死的小女孩,咽喉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难以下咽。
饭后回房,赵逸凡刚走到走廊,身后的黄斯瑶突然伸出纤纤玉手,一把拽住
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硬生生将他拉进了自己的房中,「砰」地一声扣上了
门栓。
「学姐,你这是--」
「赵逸凡,」黄斯瑶转过身,一双美目死死盯着他,呼吸有些急促,「你还
记得咱们上次打劫布庄的事吗?」
赵逸凡一愣:「记得啊,怎么了?」
「这药庄里既然有精细白面,后仓定然积攒了不知多少陈粮!」黄斯瑶握紧
了拳头,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高傲与果决,「外面那些村民正活活饿死、
易子相食,这掌柜却在此发难民财!我要劫了这药庄的粮仓,给死人村和周边村
社的人设局施粥!」
赵逸凡看着她眼中燃起的光芒,心中一动,这药局里的几个人,他是打不过
的,但决计不是黄斯瑶的对手。
于是,他略一思量便点头应道:「行,听你的!咱们这就去!」
二人甚至没通知隔壁的湛如,便猫着腰径直下了楼。
堂前灯火昏暗,掌柜正靠在柜台后噼里啪啦地盘算着账目。赵逸凡上前,先
按着现代人的逻辑好言劝说:「掌柜的,眼下外面灾情惨重,人都要饿死了。您
看能否开恩,舍出一些陈粮,咱们在门前设个粥棚救救急?」
掌柜听了,像看傻子一样打量着赵逸凡,冷笑了一声:
「后生,你懂个甚?老夫此处有粮,外人原是不知。今日老夫若听了你的开
门施粥,明日四方饥民闻风而来,便敢硬生生抢了老夫这药庄!乱世红尘,好人
做不得!」
黄斯瑶上前一步,冷冷道:「我们不白拿你的。」
她将身上仅存的六七十两碎银与铜钱一股脑地全抖落到了柜台上,亮闪闪的
一片:「这些全部归你,换你后仓一部分存粮,总行了吧?」
掌柜连看都懒得看那些银两一眼,摆了摆手:「姑娘,这不是钱的事。古来
救急不救穷,老夫开的是药庄,不是善堂粥局。二位若再纠缠,休怪老夫撵人了!」
说着,掌柜的喊了一声,后堂里,顿时冲出来七八个后生伙计,或持戒刀,
或持熟铁棍,把赵黄二人,团团围在中间。
赵逸凡吓得缩了缩脖子,斜眼去看师姐。黄斯瑶眼底,却闪过一丝怒意。她
再不废话,娇叱一声,腰间长剑长鸣出鞘!
几个后生伙计也踏步上前,却没什么招式,纯属守卫东家,乱棍打死老师傅
的打法。几个人看黄斯瑶是个女子,却颇凶悍,于是将她团团围住,只是往她身
上招呼;赵逸凡满脸怂样,在一旁缩着脖子,因此反倒没一个人对他动手。
黄斯瑶清叱一声,舞出了一片剑花,将四五条铁棍,荡了开去。剑芒如飞雪
骤降,寒气逼人。
赵逸凡这是第一次真正亲眼见她出手--那招式变幻莫测,剑意浑圆无瑕,
如长江大河般绵绵不绝,周身笼在一片凌厉而优雅的剑光之中。不过几个起落间,
堂内闻声冲出的七八个粗壮伙计便纷纷手腕中剑,兵刃叮当落了一地,鬼哭狼嚎
地倒在地上。
黄斯瑶收剑入鞘,干脆利落地点了掌柜与伙计的穴道,将他们一串儿死死绑
在了重木柜台之下。
老掌柜吓得面如土色,如被按在宰杀台上的肥猪般歇斯底里地嚎叫:「使不
得啊!使不得啊女侠!不能施粥啊!要出人命的啊!」
黄斯瑶嫌他聒噪,顺手扯起旁边抹桌子的破布,一把死死塞住了老掌柜的嘴。
「自私自利的奸商,懂什么大局。」黄斯瑶冷哼一声,带着赵逸凡转头直奔
后厨。
后厨大得惊人,后仓里果然堆满了成袋的稻谷与小麦。黄斯瑶与赵逸凡满心
欢喜,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善事。二人找来三个一人高的红铜大锅,
舀满清水,倒进半袋半袋的大米,拉动风箱,「咕嘟嘟」地架起大火熬煮起来。
浓郁的米香渐渐在后厨弥漫开来。
大半个时辰悄然流逝,锅里的白粥尚未彻底滚开,前厅却突然传来一阵惊天
动地的哗然与乱杂脚步声,伴随着凄厉至极的嘶喊:
「杀人啦!杀人啦--!」
二人面色一变,拔剑便冲回前厅。
然而眼前的一幕,却让两人瞬间如遭雷击,通体发凉,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
眶!
只见昏暗的大堂里已是一片狼藉。乌泱泱、密密麻麻的饥民正如潮水般从大
门、窗户疯狂涌入!打头的那几个精瘦汉子,赫然就是下午在死人村村口围着人
肉大锅的那几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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