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她还是沉默的,大多数时候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忙前忙后,偶尔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很快移开。但渐渐地,她开始开口了。
我拖地的时候,她靠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那个角落没拖干净。”声音很淡,像是随口一提。我愣了一下,回头看她,发现她的目光落在我拖把刚刚掠过的地方——沙发腿旁边还有一小块灰。我赶紧回去又拖了一遍,她没再说什么,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第二天我在厨房切菜,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土豆丝切太粗了,不好炒。”语气还是冷冷的,只有几个字。我低头看了看案板上那些粗细不均的土豆丝,有些不好意思,嘴里应了一声“哦”,然后重新拿起一个土豆,放慢了速度,尽量切得细一些。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没再出声,转身走开了。
我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时候,她正好经过,瞥了一眼,说了一句:“衣服抖开再晾,皱巴巴的干了没法穿。”我赶紧把已经挂上去的T恤又取下来,使劲抖了抖,重新挂好。她没停留,说完就进了屋。
还有一次,我擦完桌子,她走过去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看了看指尖,说:“油还没擦干净。”我没等她说完,就重新拿起抹布,挤了点洗洁精,又把桌子擦了一遍。这次她没再检查,只是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她说话的内容几乎都是这些——纠正我干活的方式,指出我没做到位的地方。话不多,三五个字,语气也谈不上温和,带着一种久违的挑剔劲儿。但我心里清楚,这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挑剔的时候,是带着愤怒和厌烦的,仿佛我做什么都是错的,连呼吸都碍她的眼。现在这种挑剔,更像是——她终于愿意跟我说话了。哪怕是在挑毛病,也是在跟我交流。
有一回我蹲在卫生间洗她换下来的衣服,她走过来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盆子里泡着的衣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件浅色的别跟深色的一起泡,串色。”我说了声“知道了”,赶紧把那件浅灰色的T恤从盆子里捞出来,单独放在一边。她看完我做完这一切,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但她的脚步很轻,没有以前那种带着怒气的重量。
这样的对话,一天里会有那么两三回。她主动开口的次数并不算多,但比起去年暑假那种零交流的状态,已经好了太多。我甚至开始期待她指出我的错误——不是因为我喜欢被挑毛病,而是因为那意味着她在看着我,她在意这个家,她在用她的方式确认我的存在。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她走进来,在一米远的地方站定,看着我切菜的动作。我余光感觉到她在看我,手里的刀不由得放慢了一些。她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说了一句:“刀工比以前强点了。”说完,她转身走出了厨房。
那七个字,我回味了一整个晚上。
唯一没有改变的,是她对自己身体的严防死守。在家里,只要不是我爸在家的时候,哪怕天气已经转暖,她也依旧穿着长袖的睡衣睡裤,将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晚上睡觉,她的卧室门依旧会从里面反锁,仿佛那是一道物理和心理上都必须存在的最后防线。
五一假期结束前,我妈的身体已经基本痊愈了。她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原本因为操劳和心事而有些塌陷的脸颊,重新变得饱满起来,皮肤也透出健康的光泽,那些深刻的法令纹似乎都变浅了。她走路时也不再弯腰驼背,肩膀舒展了开来。整个人像一棵久旱逢甘霖的植物,重新焕发出了生机与活力。
临走前的那个晚上,我正坐在客厅里收拾着返校的行李。厨房里传来洗菜切菜的声音。我有些惊讶,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她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出浓郁的酱香味;案板上摆着一条已经处理好的鱼,身上划了几刀,抹了盐和料酒。她微微俯身,用锅铲小心地翻动着锅里的菜,动作娴熟而专注,几缕头发从耳后滑落,她也顾不上去撩。
我不确定这顿晚餐是否是为了我而准备的。因为那晚我爸也在家。只要他在家的日子,我们的伙食照例是要改善的,这几乎是从我记事起就墨守的规则。但即便如此,我看着她在厨房里来回穿梭的身影,看着桌上逐渐丰盛起来的菜肴,心里的感动还是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我淹没。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微微弯下的脊背,看着她被水汽濡湿的鬓角,想要说些什么,感谢的话在舌尖打了几个转,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我怕一开口,那种难得的、微妙的氛围就会被打破。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我爸开了瓶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又看向我。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这是多年来,他第一次在饭桌上征求我的意见。他把我的杯子也满上。灯光柔和地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她做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蚝油生菜和一个番茄蛋汤。菜的味道谈不上惊艳,但每一口,都带着一种熟悉的、属于家的味道。我大口地吃着,埋头扒饭,用行动代替了所有的言语。我爸和我妈也偶尔交谈几句,谈论着电视里的新闻和邻里间的闲事。气氛是如此的平和、自然,仿佛那些充满争吵与隔膜的日子,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我偷偷抬眼看向她,她正夹起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脸上带着一种淡然的笑意。那一刻,我感到无比的满足,甚至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饭后,我主动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她没有拦我,只是在我背后叮嘱了一句:“碗要仔细冲干净。”我用了一声鼻音回应,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五一之后回到学校,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几天后,母亲节到了。我手机里编辑好的短信删了又写,写了又删,反复斟酌着用词。最终,我发出去一条最普通、最没有创意的祝福:“妈,母亲节快乐。”发完之后,我开始陷入漫长而焦灼的等待。过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手机坏了的时候,屏幕亮了起来。屏幕上只有两个字:“感谢。”虽然简短,虽然客气,但这依然是回应。我握着手机,仿佛握住了一颗滚烫的火种,心脏被巨大的喜悦填满。那一天,我又一次在室友们奇怪的目光中,傻笑了很久。
端午节我没有回家。那个假期,我独自待在宿舍,心中一直被一种强烈的冲动和不安反复撕扯。最后,在那个夜深人静的午夜,我终于下定了决心,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很长的信息。在信息里,我向她诚恳地道歉,祈求她的原谅。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用如此卑微而真诚的姿态,向她敞开心扉。信息发送成功后,我握着手机,坐在床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等待着她的回复。一分钟,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宿舍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我一直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手机的屏幕始终没有再次亮起。没有回复,一个字都没有。
第二天,我为我昨夜的一时冲动感到无比后悔。我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感到一阵后怕。我害怕自己的鲁莽,会再一次将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点脆弱的信任,彻底打得粉碎。那个假期剩下的日子,我是在忐忑和焦虑中度过的。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