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狩阖着眼,像是睡了过去,一句话也没接。
赶车的自讨没趣,嘀咕了几句,也终于安静下来。
马车颠簸了两天,第三天黄昏,天边已能隐约望见龙虎峰那冷硬黝黑的轮廓。
司马狩叫停了车,多付了车钱,背起行囊,一步一步朝山脚走去。
赶车的在后头扯着嗓子喊:“客官!天眼瞅着就黑了,您当真这会儿上山?”
他头也没回,只抬手挥了挥,权当作别。
走到山脚下,天已彻底黑了下来。
今夜无月,星子也稀稀拉拉没几颗。
龙虎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黑沉沉地堵在眼前,压得人喘不过气。
山风呼啸,钻过石头缝隙,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听了让人心里发毛。
司马狩仰头望去。
山顶完全隐没在厚重的云层里,根本看不见。
他猛吸一口气——胸腔里又是一阵干裂般的剧痛——然后开始寻找能攀爬的地方。
哪有什么路。
绝壁就是绝壁,怪石嶙峋,被风化得满是锋利的棱角,滑不溜手。
他年轻时也攀过崖壁,但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体力了。
眼下这双手,骨节粗大,布满旧伤,握刀还成,要应付这种绝地,着实吃力。
他从腰间解下铁钩,绑紧麻绳,抡圆了甩了好几次,钩爪才勉强咬住一块凸出的岩石。
他使劲扽了扽,确认牢靠,开始贴着崖壁,一点点往上蹭。
才爬了第一段,两条手臂的肌肉就开始不自主地发颤。
咬牙撑过第二段,左膝盖的旧伤痛得他浑身冷汗浸透了衣衫。
到了第三段,他在一块勉强能落脚的平台上停下来,大口喘着粗气。
低头往下看,地面早已模糊难辨。
山风呼啸得更猛,几乎要把他拍在石壁上。
他靠着石头,摸出水袋灌了两口冰凉的水,没曾想反倒激得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用手死死摀住嘴,咳得整个人都佝偻下去,等缓过来,摊开手掌,手心一团温热的血沫。
不能停。
他抹掉血,塞回水袋,仰头看准下一处落点,再次甩出了铁钩。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又细又长。
离子时越来越近,他的攀爬却越来越慢。
手臂的筋脉抽搐着疼,好几个指甲盖在抠抓中翻了起来,血肉模糊。
好几次,铁钩没挂实,他整个人在半空中荡秋千,全凭臂膀那一股子死力气硬拉住,才没摔成肉泥。
等每一次重新踩回岩壁,他都觉得半条命已经交代了。
爬到半山腰,天色骤变。
云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黑压压地堆积在山顶。
云层中,电光开始游走,闷雷滚滚,像是有一头庞然大物在上空翻身。
风里夹杂着浓重的水汽,刮在脸上,凉得透骨。
司马狩抬头,看见那些云正围着山巅急剧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间或划过的闪电,照亮里面翻腾的云气。
就是那儿。
他咬死了牙关,手脚并用,速度竟比刚才快了几分。
疼还是疼,累还是累,但心底那团“活下去”的火,烧得他两眼发亮,烧得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距离山顶还有十几丈时,暴雨骤至。
不是细密的小雨,而是黄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瞬间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岩壁变得湿滑无比,好几次脚底踩空,全靠十根手指死死抠进狭窄的石缝里,才没掉下去。
雨水混着泥沙流进眼睛,火烧火燎的痛,他猛甩头,用袖子胡乱擦一把脸,手脚没停。
最后三丈,是最绝望的一段。
崖壁几乎是垂直的,光滑得连个可借力的凸起都没有。
铁钩甩上去好几次,都“铿锵”一声滑脱下来。
他心里那股狠劲也上来了,直接把麻绳往手腕上缠了几圈,纯靠一双肉手去抠石缝。
指甲一个个劈裂,指尖磨得可见白骨。
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整个脑子被一个念头填满:上去,上去,上去!
当他血肉模糊的手终于抠住山顶的边缘,暴雨竟毫无征兆地停了。
停得干脆利落。
风势也骤然减弱,可头顶的云层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头皮在旋转。
漩涡中心的电光越来越密集,闷雷声变得尖锐刺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头发烧焦的糊味。
司马狩憋足最后一丝气力,翻身滚上了山顶。
山顶是一块十来丈见方的平地,像被天神用巨剑削过一般。
地面是漆黑的石头,寸草不生,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裂痕,显然是被无数次雷击留下的痕迹。
他瘫倒在冰冷的石头上,像条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破风箱似的声音响彻寂静的山巅。
全身湿透,雨水混着血水,很快在身下积成一小滩暗红。
贴在胸口的那枚金丹,开始发烫。
他挣扎着坐起身,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
打开的瞬间,金丹那流转的金芒便跳了出来,在这漆黑的山巅,像一盏小小的、温暖的灯。
他盯着它,托着它的手微微发抖。
真的要吞?
吞了,引雷劈自己,十死无生。
不吞?顺着原路爬回去,继续做那个百病缠身、苟延残喘的镇北侯?
他闭上眼。
北疆的风雪,战场的嘶喊,将军府那冷冰冰的赏赐,无数个咳醒的漫漫长夜里窗外那轮惨白的月亮……这些画面走马灯似的在脑中闪过。
然后他睁开眼,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他张开嘴,把那金丹抛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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