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样品的色谱图在这时候跑到了第十二分钟的位置。
屏幕上,在和第一个样品几乎完全相同的保留时间处,再次出现了那三个异常峰。
信号强度比第一个样品更高,因为宫颈分泌物中的药物浓度比灌洗液中更高。
周淑芬看着那三个峰,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这是她今天早上第一个可以被称为“表情”的面部肌肉运动。
抿嘴唇的动作持续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她的脸恢复了之前那种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平静状态。
她在实验记录本上记录了第二个样品的结果,然后翻到下一页,开始写分析总结。
“初步结论:两个样本(阴道灌洗液、宫颈分泌物)中均检出同一种非正规药品目录化合物,质谱特征与文献报道的新型苯二氮卓类设计药物一致。该化合物的检出证实了外源性药物暴露的事实。”
她写完“事实”两个字后,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她在这行字的下方空了一行,继续写。
“待解决问题:一、药物的具体来源和投放方式。二、暴露次数(目前仅确认一次,但不排除多次暴露的可能性)。三、施药者的身份确认(目前的嫌疑指向需要更多证据支持)。四、是否存在其他受害者。”
第四个问题她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是否存在其他受害者”这个问题的提出,意味着她已经将这个事件从“个人遭遇”的范畴扩展到了“可能的系列犯罪”的范畴。
这个思维跳跃不是凭空产生的。
它来自她过去两周在小区家长群里观察到的一些细微的信号。
李悠说“最近总觉得很累”。
王璐说“我也是”。
陈艳最近在群里的发言频率明显下降。
林美娇上周取消了两节私教课,理由是“身体不舒服”。
这些信号单独看都是正常的。
中年女性的疲劳、不适、情绪低落,在任何一个家长群里都是日常话题。
但当它们在同一个时间段内、在同一个社交圈中集中出现时,周淑芬的职业直觉告诉她,这可能不是巧合。
当然,职业直觉不是证据。她需要的是数据。
她合上实验记录本,将两个样品的色谱数据和质谱数据导出为PDF格式,保存在工作站的加密文件夹中。
文件夹的名字她想了一下,最后命名为“ZSF_Private_2026”。
然后她将同样的文件拷贝到了一个随身携带的加密U盘中。
她从工作站前站起来,走到打印机旁边,将分析结果的关键页面打印了出来。
打印机吐出三张A4纸:第一张是一号样品的色谱图和质谱图,异常峰的位置用红色箭头标注;第二张是二号样品的同类数据;第三张是与文献数据的比对表格。
她将三张纸按顺序叠好,夹进了一个蓝色的塑料病历夹中。
病历夹的封面是空白的,她用签字笔在右上角写了一个日期:6月13日。
没有写患者姓名,没有写病历号,没有写任何可以将这份资料和她本人关联起来的信息。
她将病历夹放进了白大褂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的深度刚好可以容纳一个标准尺寸的病历夹,不会从外面看出来。
然后她开始清理实验现场。
所有使用过的冻存管、离心管、移液枪头、棉签,全部放入生物废弃物袋中密封。
工作台用百分之七十五的酒精擦拭两遍。
离心机的转子取出清洗。
液相色谱-质谱联用仪的进样针用甲醇冲洗三次,流动相瓶中的残余液体倒入废液桶。
工作站上的色谱数据她在导出备份后从本地删除,并清空了回收站。
实验记录本她带走。
整个清理过程耗时约二十分钟。
完成后她站在研究室中央环顾四周,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研究室恢复到了她进来之前的状态,唯一的区别是垃圾桶里多了一袋密封的生物废弃物,但那在研究室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东西,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关灯,开门,走进走廊。走廊里仍然只有应急灯的光,空无一人。她将门重新锁好,沿着走廊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后,她独自站在狭小的轿厢里,右手伸进白大褂内侧的口袋,手指触碰到了那个蓝色病历夹的边缘。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了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我需要更多样本。”
这句话的语气和她在门诊对患者说“您需要做一个宫颈涂片检查”时的语气一模一样:平静、专业、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她没有说“我需要报警”,没有说“我需要找人帮忙”,没有说“我需要和丈夫谈谈”。
她说的是“我需要更多样本”。
因为在她的认知体系中,样本是一切的基础。
没有足够的样本量,就无法确定药物的暴露频率。
没有暴露频率的数据,就无法推算施药者的行动规律。
没有行动规律的分析,就无法锁定嫌疑人。
没有锁定嫌疑人,报警就是一个没有靶点的射击。
而她,是一个从不浪费子弹的人。
电梯到达地下一层。
门打开,她走向自己的车。
白大褂口袋里的病历夹贴着她的身体,纸页的边缘隔着衬衫的面料抵在她的肋骨上,带着一种微凉的、坚硬的触感。
病历夹最上面那张纸的右上角,写着一个日期。
六月十三日。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