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但不够好。”她说。
“为什么?”
“因为‘来电显示老公没接’这个细节太直白了,它直接告诉读者‘这个女人和丈夫有矛盾’,没有留给读者自己推理的空间。好的叙事细节应该是间接的,是让读者自己去连线的。你明白吗?”
“那如果换一种方式呢?”苏逸说。
“不写手机来电,写她的左手无名指。叙事者注意到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压痕,但没有戒指。这个细节可以让读者自己推断:她出门前摘掉了婚戒,或者她最近才摘掉婚戒,那圈压痕还没消退。”
陈艳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触碰了一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铂金婚戒。
这个动作非常轻微,大概只持续了零点五秒,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但苏逸注意到了。
“这个好。”陈艳说,语气比之前多了一层东西,不是热情,而是一种学者发现值得讨论的材料时会自然流露的专注。
“戒指压痕是一个好细节,它是视觉的、具体的、可被观察到的,同时它的含义是开放的,读者可以往很多方向解读。这就是我说的锚点。你明白吗?”
“明白。”苏逸说。“所以您的意思是,我的问题不在于想象力不够,而在于我没有为想象力搭建足够的现实支架。”
陈艳摘下眼镜,放在桌上,靠回椅背,重新翘起二郎腿。
这次是左腿搭在右腿上,铅笔裙的开叉在右侧,所以换腿之后开叉合拢了,但丝袜包裹的小腿依然暴露在裙摆下方,左脚的深棕色高跟鞋在空中轻轻晃了两下,脚尖朝下,脚背绷出一个优美的弧度,丝袜在脚背上因为拉伸而变得更加透薄,透过那层薄纱,苏逸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她脚趾甲的颜色了。
酒红色。
不是勃艮第红,是正红偏暗的酒红色,涂得很均匀,边缘处理得干净利落,这不是自己随便涂的手艺,是在专业美甲店做的。
大脚趾的趾甲面积最大,酒红色在上面呈现出一种近乎宝石般的饱和度,二脚趾和三脚趾的趾甲依次缩小,颜色也因为面积的缩减而显得更加浓缩。
苏逸在心里给这双脚打了一个分数。
九点五分。
满分十分。
扣掉的零点五分是因为他还没有看到裸足的状态,丝袜会让脚部线条显得更加流畅,但也会遮盖一些细节,比如脚趾之间的缝隙、脚底的颜色和质感、以及趾甲的真实光泽度。
这些细节他以后会看到的。
不只是看到。
“你的概括很准确。”陈艳说,把他从那双脚上拉回来。“想象力搭建现实支架,这个说法本身就很有文学感。你平时读什么书?”
“比较杂。”苏逸说。“小说读得多一些,国内的读过余华、苏童、毕飞宇,国外的读过卡佛、契诃夫、门罗。”
“卡佛?”陈艳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你读过卡佛的哪些?”
“《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大教堂》,《你们为什么不跳舞》。”苏逸说。
“我最喜欢《你们为什么不跳舞》,一个男人把家里所有的家具搬到前院的草坪上,按照它们在屋里的原始位置摆好,然后等人来买。一对年轻情侣路过,在那些家具上坐下来、躺下来、跳舞。整篇小说没有解释男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读完之后你会觉得你完全理解了他。”
“你觉得你理解了什么?”
“他在举行一场葬礼。”苏逸说。
“不是人的葬礼,是一段关系的葬礼。他把家具搬出来,是因为那些家具承载的记忆已经在屋子里待不下去了,它们需要被看见、被触碰、被陌生人使用,然后被带走。他需要目睹这个过程才能真正放手。”
陈艳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苏逸的眼睛,看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她说:“你几岁?”
“十八。”
“十八岁能读出这一层的不多。”她的语气是陈述性的,不是夸奖,是一种基于经验的判断。
“我教了十五年书,本科生里能自发读到卡佛并且理解到这个层面的大概十个里有一个,高中生里我还没见过。”
“可能是因为我比较闲。”苏逸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陈艳看到了那个微翘的嘴角,她没有笑,但她的表情从“礼貌接待学生”切换到了另一个模式,那个模式叫做“这个人值得认真对话”。
“你刚才提到契诃夫。”她说。“契诃夫有一个著名的创作原则,你知道是哪个吗?”
“如果第一幕的墙上挂了一把枪,第三幕它就必须开火。”
“对。你觉得这个原则适用于你的小说开头吗?”
苏逸想了两秒钟。
“适用。我在第一页写了便利店收银台旁边的监控摄像头,叙事者注意到了它,但后面没有再提。如果按照契诃夫的原则,这个摄像头应该在后面的情节中发挥作用,比如叙事者意识到他观察那个女人的整个过程都被摄像头记录下来了,他以为自己是观察者,其实他也是被观察的对象。”
陈艳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非常细微,如果不是苏逸一直在以毫米级的精度观察她的面部表情变化,他可能会错过。
她的右眉外侧的肌肉收缩了大约一毫米,持续了不到一秒钟,然后恢复原位。
在面部表情的解码体系中,这个动作对应的情绪是“意料之外的认可”,不是惊讶,惊讶会牵动更大范围的面部肌肉,这只是一个微小的、被理智迅速压回去的赞赏信号。
“观察者也是被观察的对象。”陈艳重复了他的话,语速比之前慢了一点。
“这个翻转很好。如果你能把这个翻转写进去,你这篇东西的层次会完全不一样。你明白吗?”
“明白。”苏逸说。
“你现在的问题不是没有想法,是你的想法跑得比你的技术快。你脑子里的东西是好的,但你还不太会用结构去承载它们。这个不急,技术是可以练的,但前提是你得有系统的方法。你明白吗?”
“明白。所以我才来找您。”
陈艳看着他,嘴角终于出现了一个不完全是礼貌的微笑,那个微笑里有一点点真实的愉悦,是一个热爱文学的人遇到另一个可能真正热爱文学的人
本章未完,点击[ 数字分页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