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姐的药也管用。"
"少贫嘴。"程英把金创药倒了一些在掌心搓热了,轻轻涂在左臂的伤口上,药粉接触到裸露的肉面时,一股灼热的刺痛窜了上来,钱枫的手指攥紧了船舷的边缘,指节发白,但一声没吭。
"右肩那个箭孔也让我看看。"
"那个不急。"
"你说不急的伤到最后都是最急的。"程英不容分说地拉开了钱枫右肩的衣领,露出了一个铜钱大小的箭孔,周围的皮肤青紫发胀,箭孔里渗着暗红色的血水。
"半寸深,没伤到骨头,算你命大。"程英又倒了些金创药敷上去,然后用纱布细细地缠了三圈,打了个结。"右腿呢?"
"右腿的伤在大腿内侧,不太方便……"
"什么不方便的?"陆无双在前面翻了个白眼,虽然背对着他们看不见表情,但语气里的嫌弃清清楚楚。"一船的女人都跟你睡过了,还扭扭捏捏的。"
"无双!"程英的脸腾地红了,声音也提高了一点。
"行行行,我不说了。"陆无双哼了一声,继续拨水。
船舱后部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笑。
是郭襄。
笑了一下就收住了,像是自己也觉得在这种时候笑不太合适,赶紧把脸埋回了姐姐的肩膀里。
但那一声笑让船舱里凝固了许久的沉重空气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
程英低头处理钱枫右腿的刀伤,耳根还是红的,手上的动作倒是一点不受影响,干净利落地清理、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四处伤,左臂最重,腰间次之,右肩和右腿的恢复得最快。"程英收好药瓶和纱布,站起身来,在月光下把手上的血迹在衣摆上擦干净。"后天之前不要运内力催动伤口,让九阳真气自己慢慢修,急了反而适得其反。"
"知道了,程大夫。"钱枫笑了笑。
"叫程姐。"
"程姐。"
程英看了钱枫一眼,月光下的目光温温润润的,像一杯刚好不烫嘴的热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终只是轻轻拍了一下钱枫的肩膀,转身回去坐下了。
钱枫把衣服整理好,感觉到新上的药粉在伤口上发着微微的热,像几颗细碎的炭火贴在皮肤上,灼但不疼,反倒有种踏实的暖意。
目光移向了船舱后部。
黄蓉还坐在那里。
和上船时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前方,看不清在看什么,郭芙已经从黄蓉肩上离开了,和郭襄抱在一起缩在船舱的另一个角落里,两姐妹裹着同一条薄毯,像两只受了惊的幼鸟挤在一个巢里。
黄蓉就独自坐在那里。
一个人。
钱枫从船尾慢慢走过去,在黄蓉身边坐了下来。
船舱很窄,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贴着肩膀。
黄蓉没有说话。
钱枫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着,听了一会儿水拍船底的声音。
汉水在船底发出均匀的、低沉的哗哗声,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叹气,一声接一声,没有尽头。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
黄蓉的头慢慢地、慢慢地偏了过来。
靠在了钱枫的右肩上。
就在刚被程英重新包扎好的箭孔旁边。
重量很轻,但钱枫还是感觉到箭伤处传来一阵闷痛,咬了咬牙忍住了。
没有把肩膀移开。
黄蓉的脸贴着钱枫的肩头,深色劲装的布料吸收了她呼出的热气,在冰冷的秋夜里形成了一小片温热的湿意。
然后钱枫感觉到了。
肩膀上有一小滴温热的液体渗了进来,透过布料,沁到了皮肤上。
然后是第二滴。
第三滴。
无声的。
没有抽泣,没有哽咽,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眼泪。
一滴一滴地,安安静静地,从那双聪慧绝顶的眼睛里流出来,滑过白皙的面颊,落在钱枫的肩头。
钱枫的右手慢慢抬起来,绕过黄蓉的肩膀,搂住了那具微微颤抖的身体。
黄蓉没有挣开。
也没有靠得更近。
就那么被搂着,一滴一滴地流着无声的眼泪。
整个船舱里安静得能听见洪凌波在船尾均匀的呼噜声。
"蓉姐。"钱枫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黄蓉能听见。
黄蓉没有应。
"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黄蓉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又软了下去。
"你觉得是正确的?"黄蓉的声音闷在钱枫肩头上,含混而低沉,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
"我觉得是。"
"正确的选择?"黄蓉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钱枫从未听过的苦涩。"扔下了陪了我二十二年的丈夫,让他一个人死在城墙上,这叫正确的选择?"
钱枫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急着辩解,不能急着安慰,更不能说出什么"郭大侠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之类的大道理。
黄蓉不需要大道理。
黄蓉只是需要一个肩膀。
一个能让她把这些年积压的、从来不敢对任何人说的话全部倒出来的肩膀。
果然,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黄蓉又开口了。
"他说他不是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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