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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442-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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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瞥见那道在奔跑的血色身影,便勐地将门关上,门板撞上门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同连串的闷雷;有人推开窗户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随即缩回去,将窗板“啪”地合上,连油灯都吹灭了;一个男人站在巷口,看见她迎面跑来,侧身让了让,却在她跑过之后朝她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来人啊!杜家的姑娘跑了!殿男的媳妇跑了!”

  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扩散。更多的窗户推开了,更多的门板打开了,更多的人探出头来,看见那道奔跑的身影,然后——有的人将门关上,有的人站在原地发呆,有的人转身去卢家报信,有的人甚至在巷口站成了一排,伸开手臂,像是要拦住她。

  杜蘅从那些人的缝隙中穿过去,绣花喜鞋踩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模煳的足印。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别让她跑了”,听见有人在跑动的脚步声,听见有人在喊“卢家少爷的媳妇要跑了,拦住她”。

  她没有回头。她只是一直跑,一直跑,朝着东城门的方向跑。嫁衣的裙摆被风灌得鼓起来,像一只随时会起飞的蝶。

  她跑出了东城门。城外的黄土路在黄昏的日光下泛着灰白的光泽。她沿着那条路一直跑,跑过田埂,跑过荒坡,跑过那些枯草。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她看见了平服山,那座在黄昏日下光下蹲伏如巨兽的丘陵,松柏的墨绿在夜色中凝成一团一团沉甸甸的暗影。

  她朝着平服山的方向跑。

  山路崎岖,碎石硌脚,荆棘从嫁衣的裙摆边缘撕开一道道口子。她没有停,她一直向上跑,跑过那片松柏林,当时的平服山上还没有那幢破庙,她跑过那条窄窄的、被枯藤与苔藓覆盖的山嵴。

  她从黄昏跑到月亮升起,月光从松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如同泪痕般的光影。

  然后她停下来了。

  因为前方是崖壁,陡峭的、刀削斧噼般的崖壁。崖底黑黢黢的,看不见底,只有一些幽蓝色的、如同萤火虫般的光点在其中明灭不定——那是阴气,是多年来积聚在这片谷底的、未曾散尽的寒意。

  她转过身。

  身后,月光下,站着一群人。他们站在山嵴上,有人举着火把,火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将那些面孔照得明暗分明。她看见卢家的管家,看见张屠户,看见陈婶,看见那个提着水桶的妇人,看见那个喊“拦住她”的男人。他们站成一排,像一堵沉默的墙,火把的光在他们身后铺开一片暗红色的、翻涌的幕布。

  没有人让路,没有人侧身。

  人群中,有人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说给什么不重要的人听——"回来吧,杜家姑娘,嫁给殿男,可是大福气呀!"

  有人在笑,有人在点头。

  杜蘅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山脚下的城,从来不是她的城。

  这是阴王的城。

  杜蘅站在崖边,月光落在她身上,落在那件被荆棘撕碎的血红色嫁衣上。嫁衣的裙摆在风中翻卷,金色凤尾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她的手探入怀中,摸到那对木偶——男童,女童。她把它们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然后她向后倒了下去。

  月光在她眼前铺展开来,如同一匹被水洗得发白的旧绢。嫁衣在坠落的过程中被风灌满,如同一只正在燃烧的蝶,血红色的裙摆在她身后翻卷如火焰。那对木偶从她手中滑落,在半空中翻了几转,她伸手去够,够不着。木偶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吞没。

  坠落的过程中,她看见了崖壁上那些形状不规则的岩石,看见了岩石缝隙中渗出的、暗红色的、如同凝固的血般的光泽,看见了月光在那些光泽表面折射出的、如同泪珠般的反光。她看见了崖底那些正在明灭的幽蓝色光点,看见了光点之间那些相互缠绕、交叠、融合的纹路,像是有人在那片谷底画了一幅沉睡中的阵图。

  然后她狠狠撞上了什么。

  她没有感觉到疼。因为这个叫杜蘅的姑娘,在落地的一瞬间,就已经死了。

  但是杜蘅的意识,杜蘅的魂魄,在落地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一层薄薄的、如同水面般的、看不见的屏障。她的魂魄在那层屏障上停滞了一瞬,然后缓缓穿过,如同沉入深水之中。月光从她头顶迅速退远,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正在缩小的光圈。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她的视野吞没。

  她的魂魄被一道阵法困住了。

  当时她不知道这个阵法是什么,不知是何时形成的,也许在更早的年代,有谁在这片谷地中布下过什么,那些力量残存下来,在漫长的时间里与地脉阴气慢慢融合,变成了一个容纳魂魄的容器。那些幽蓝色的光点,是多年来山野间游荡的无主孤魂,被阵法吸入了谷底,在黑暗中相互吞噬、融合、沉寂,等待下一个闯入者。

  而杜蘅的魂魄沉入了那片黑暗之中,与那些残存的怨念融合在了一起。

  …………

  杜蘅的声音说到这里停住了。

  花海中央的夜风还在穿行,将那些被雨水浸透的石蒜花瓣吹得簌簌作响。她的目光落在远方那座灰蒙蒙的城池轮廓上,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花海的暗红光芒,却没有焦点,像是正在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罗若站在几步之外,她的眼眶是红的,泪痕还挂在脸颊上,泛着细碎的水光。

  她突然想通了一些事。

  那时节带着阿蘅去看木棒棰戏,她趴在戏台边,跟着台上的木偶杜十娘一起唱,唱得那样投入,那样好听。罗若当时只觉得小姑娘爱热闹,如今才明白——她是木棒棰戏戏班班主的女儿,所以唱的那样好。那不是学唱,那是她在唱自己的命。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决绝地斩断一段错付的情,想不爱便不爱了;可杜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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