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军门弟子的尸体。
他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废墟中,有的被刀剑贯穿,有的被术法轰碎,有的至死仍保持着战斗的姿势——手中的兵刃紧握,指向敌人来袭的方向。
一个年轻的弟子倒在城墙根下,胸口被洞穿,双眼圆睁,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脸还带着稚气,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
龙啸认得他,三年前他刚来戍仙堡时,那孩子还只是个御气境初阶的愣头青。
还有一个,是驻扎在箭楼的赵姓小队长。
他半跪在箭楼废墟的最高处,左臂已断,右手还死死握着那柄与他性命相连的长刀,刀尖深深插进脚下的碎石中。
他的眼睛望向西北方向——那是敌人来袭的方向。
至死,他都没有后退一步。
龙啸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众人落在堡垒中央的演武场上。
铁自如缓步走过那些尸体,每走一步,脚下便传来碎石被碾碎的细微声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他亲自挑选、派来戍守这座堡垒的弟子,那些他曾经拍着肩膀说“好好干,回来我给你们记功”的孩子。
他的脚步,忽然停下。
前方三丈处,横着四具尸体。
像展示战利品一般,被人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于庆。
施展。
谭想。
还有……吕先。
于庆躺在最外侧,身上至少有七八处致命伤。
他的仙器大锤碎成两半,一半压在身下,一半落在三丈之外。
施展倒在谭想身侧,胸口被一道剑气贯穿。
而谭想——
龙啸走上前,看着那张刀刻的脸。
谭想的眼睛半阖着,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笑意。
他的左手紧紧握着那张通体乌黑的长弓,弓身已断成两截,弓弦崩断,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右手边,箭壶空空如也,最后一支箭,已射了出去。
他的身上密密麻麻全是伤口——有刀伤,有剑伤,还有那种砂人独有的、如同被无数砂砾磨蚀过的伤痕。
最深的一道,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腹,几乎将他整个人剖开。
铁自如走到吕先的尸体前。
吕先的双眼圆睁,望着天空,瞳孔已经散开,却依旧瞪得很大。
铁自如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他就那样蹲着,一动不动,久久没有起身。
周围一片死寂。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晨风呜咽,卷起废墟上的尘埃,在众人之间打着旋儿。
良久,铁自如才站起身。
他转过身,望向那三十余名破军门弟子,望向秦云、牧野那些老兄弟,望向龙啸、玄何、龙吟这些盟友。
那双被炉火与风沙磨砺出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
“吕先。”他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谭想。”
“于庆。”
“施展。”
“还有戍仙堡二百三十七名破军门弟子——”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骤然拔高,如同铁锤砸在铁砧上,火星四溅:
“他们都是我破军门的子弟!都是我铁自如的骄傲!”
“他们守这座堡垒,守了十年!十年间,击退大小侵袭无数!没有让外人踏进这座堡垒一步!”
“昨夜,他们守到了最后一人!”
他的声音在废墟上空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却更有一种比颤抖更炽烈、更决绝的东西。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好样的!”
他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老夫……以你们为荣。”
……
龙啸站在一旁,听着铁自如那沙哑却决绝的声音,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胸中翻涌着说不尽的悲愤。
十年。
他在这戍仙堡,待了整整十年。
那些日子,他与吕长老并肩守过城墙,与谭长老一起喝过酒,听于长老讲过他年轻时的故事,和施长老切磋过刀法。
那些日子,他亲眼看着那些年轻弟子从御气境一步步修炼到凝真境,看着他们从青涩的少年成长为合格的战士。
那些日子,苦等通天之径开启的日子,曾是他生命中最漫长、最煎熬的十年。
可此刻,那些日子里的每一张脸、每一句话、每一个瞬间,都如同刀刻般清晰。
龙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无泪光,只剩一片冰冷如铁的决绝。
他走到谭想的尸体前,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张刀刻的脸。
那张脸上的笑意,他看见了。
那是谭想在射完最后一箭时,知道自己完成了使命的笑。
那柄断裂的长弓,依旧紧紧握在谭想手中。
弓虽断,军魂不灭。
……
玄何大师缓步上前,双手合十,低声诵经。金色的佛光自他掌心涌出,缓缓蔓延开来,将那些尸体笼罩其中。
四僧紧随其后,五人同诵往生咒。梵音低沉而悠远,在废墟上空回荡,带着佛门特有的悲悯与安宁。
“南无阿弥多婆夜……”
那些尸体,在佛光中仿佛变得安详了几分。那些瞪大的眼睛,那些扭曲的面容,那些至死紧握的兵刃——都在佛光的抚慰下,渐渐柔和。
破军门默默地散开,开始清点尸体,辨认身份,收敛遗骸。那些凝真境的弟子们忍着悲痛,将一具具尸体抬到演武场中央,整齐地排列起来。
没有人说话。
只有佛号,在晨风中回荡。
狐小欺站在琼梧身侧,看着这一切,那双猩红的眼眸中,第一次没有了往日的灵动与狡黠。
她看见那些年轻弟子的脸,有的比她还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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