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了十一天。
跟去年的日子差不多。薄木板墙。旱厕。烧柴火灶洗澡。爸全程在场。
但感觉不一样了。
去年回村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怎么碰她、能不能碰她、什么时候能碰她。每
一天都在数日子。每一个独处的缝隙都让我心跳加速。去年是煎熬。
今年不是煎熬了。今年更接近等待。知道会有那一刻的等待。
爸的日常跟去年差不多——帮奶奶修了两片漏雨的瓦、劈柴、初二去大伯家
喝酒(这次没喝太多——她提前叮嘱了好几遍「今年少喝点上次你吐得我收拾到
半夜」)。他跟我在院子里劈柴的时候聊天——问我高考想报什么专业、以后想
干什么工作。
「你想好了吗?报什么?」他一斧头劈下去,柴「咔」一声裂成两半。
「还没想好。可能理工科吧。」
「理工科好。出来好找工作。别跟你爸一样卖苦力。」他把劈好的柴码在墙
根底下。「你妈说你数学好。数学好就报个计算机什么的。现在搞电脑的挣钱。」
「嗯。」
「你妈一个人在家不容易。」他劈了第二块柴。「等你大学毕业了找个好工
作,让你妈也享享福。」
「会的。」
她在灶房里帮奶奶做饭。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灶房——择菜、切菜、烧火、
蒸馒头。跟奶奶说话得凑到耳朵边上大声说,奶奶才能听见。
「妈,降压药按时吃了没有?」
「吃了吃了。你拿来的那个药管用,吃了头不晕了。」
「每天一粒别忘了。吃完了让村卫生所帮你开。」
「知道了知道了。你跟你爸也要注意身体。别光操心我。」
奶奶拉着她的手说了半天话。说大伯家的孙子上幼儿园了、隔壁张婶去年冬
天摔了一跤把胯骨摔裂了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村头的老槐树被雷劈了砍掉了。
*** *** ***
除夕那天。晚饭后。爸喝了酒脸红红地坐在堂屋看春晚。奶奶在旁边打瞌睡。
她在灶房洗碗。
我走进灶房帮她端碗。
灶房里就我们两个。灶台上的煤油灯亮着——这边还没通电灯,只有堂屋那
台电视接了发电机。灶房里昏暗。
她在水槽前弯着腰洗碗。围裙系着。家居服——今年从城里带来的,领口比
去年的低了一截。去年穿的那件是圆领的,扣子扣到锁骨。今年这件是V领的,V
字开到了胸口上方。不是很深的V。但低头弯腰的时候——从我站的角度能看到锁
骨下面那截白白的皮肤和乳沟的起点。
我把碗放在水槽旁边。站在她身后。
没有碰她。就是站着。
她洗碗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洗。
过了几秒。
「别站这么近。你爸在堂屋里。」声音压得很低。
我退了一步。拿起抹布擦灶台。
她洗完了碗。擦了手。转身经过我的时候——她的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背。指
尖在我手背上划了一下。很快。一划就过去了。
然后走出灶房去堂屋了。
去年在灶房我碰她她会僵住。今年她碰我。
*** *** ***
大年初一的晚上。
我去旱厕。半夜两点多。院子里冷得手脚发麻。从旱厕出来经过院子角落——
月光照着院墙和柴垛。
她站在柴垛旁边。穿着棉袄,头发散着。也是出来上厕所的。
去年初一晚上也是这样——在院子里碰到了,黑暗中手指勾了三秒。
今年不一样。
今年她先伸的手。
我走到她旁边还没站稳——她的手指从棉袄袖口里伸出来了,在黑暗中摸索
了一下,碰到了我的手。她的指尖冰凉。但手指头搭上来之后攥了一下我的食指
和中指。
攥了五秒。
然后松了。
她没说话。转身往堂屋方向走了。棉拖鞋在院子的水泥地上「踢踏——踢踏——
」响了几声。
去年是我牵她的手。今年是她先攥了我的手指。
*** *** ***
正月初五。离村。
奶奶站在院门口送。今年没让她站久——天冷,她血压高,站久了头晕。爸
扶着她说了两句话就让她进去了。
「妈你进去吧。外面冷。我们走了明年再来看你。」
「好。路上慢点。小浩好好考试。」奶奶的眼睛红了。摸了摸我的脸。手指
冰凉的,粗糙的,指尖在我脸上刮了一下。
走到村口的土路上。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空了。奶奶已经进去了。
小巴到县城。下午三点。火车票明天上午的。照例住一晚。
还是去年那家——顺达旅馆。招牌上灯箱还是坏着的,只亮右边。前台换了
个人——不是去年那个戴老花镜的大叔了,换了个年轻姑娘,嚼着口香糖翻着手
机。
开了一间标间。两张一米二的床。三个人。
爸这次没喝醉。但他坐了半天小巴又颠了一路山路,加上前两天帮奶奶修了
半天房顶瓦片,腰疼。进了房间棉袄一脱往床上一躺。
「我先歇会儿。腰杀了我了。」
不到五分钟。呼噜声开始了。没有去年那么响——没喝酒,鼻子不堵。但也
是均匀的、持续的。
她把旅行箱打开收拾了一下。给爸脱了棉鞋盖了被子。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
上。
然后坐在另一张床沿上。
六点半。天暗了。窗外路灯亮了。
「去洗澡吧。」她说。「你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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