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门口,打开保温桶。
热气腾腾。馄饨一个个皮薄馅大,上面还卧着两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甚至
细心地撒了点白胡椒粉驱寒。
林听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热流顺着食道滑下去,那种温暖的钝感瞬间冲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她一边吃,一边透过实验室的玻璃窗往外看。
外面的车间里,谢流云并没有走。他裹着那件军大衣,蜷缩在一张简陋的折
叠椅上,正守着那台正在运转的发电机。他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困极了,但
每次机器稍微有点异响,他又会猛地惊醒,瞪大眼睛去查看仪表盘。
林听看着那个滑稽又笨拙的身影。
「俗人。」她在心里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依旧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
但她没有把剩下的半碗馄饨倒掉,而是把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第五章
鸿源重工的冬天,是伴随着金属撞击声和呼啸的北风度过的。
涅槃计划在林听天才般的计划和夜以继日的实施下很快进入了最关键的实物
打印阶段。这不仅仅是按下一个启动键那么简单。商代青铜器的合金配比极为特
殊,铜、锡、铅的比例在熔融状态下极难控制,而要将这种古老的配方应用在现
代的激光烧结技术上,简直就是让两个时空的人强行对话。
凌晨三点,实验室里的空气焦灼得快要烧着了。
「停!快停下!」
林听猛地拍下紧急制动按钮。
巨大的3D打印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喘息,喷头停在了半空。操作台上,那一层
刚刚铺设好的纳米铜粉因为静电异常,并没有平整地铺开,而是结成了一个个细
小的团块。
这意味着,这已经是第三次失败了。
「该死。」林听摘下护目镜,狠狠地摔在桌子上。她平日里的冷静在连续七
十二小时的熬夜后,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怎么了林小姐?又堵了?」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谢流云披着那件军大衣冲了进来。他显然是在外面眯了
一会儿,脸上还印着袖口的红印子,稀疏的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静电消除不掉,粉末流动性太差。」林听盯着废掉的打印仓,「这批铜粉
的颗粒度是按秦老师的要求定制的,太细了,稍微有点湿度就结团。这台德国机
器的铺粉辊根本推不开。」
她转过头,看着谢流云,语气里带着一股迁怒的火气:「谢总,这环境还是
不行。我都说了要绝对干燥,这厂房的密封性太差了。」
其实这不怪谢流云。为了配合她的要求,谢流云已经把这间实验室加装了三
层密封条,甚至连新风系统都换成了手术室级别的。
谢流云没反驳,只是凑过去看了看那个废掉的打印仓。
「林小姐,我不懂啥纳米不纳米的。」谢流云挠了挠头,「但以前我们在矿
上搞爆破,炸药粉受潮了也是这德行。那铺粉的辊子是金属的吧?是不是太滑了,
挂不住粉?」
「这是精密陶瓷辊,表面光洁度是微米级的。」林听皱眉,「必须要滑才能
推平。」
「太滑了也不行啊。」谢流云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想抽,又忍住,拿在手里
转着,「就像人走路,地太滑了容易劈叉。这粉也是,太细了它就飘,辊子一推
它就跑,跑着跑着就抱团了。」
林听刚想反驳这是伪科学,却见谢流云已经脱了军大衣,把袖子一撸,露出
一截结实的小臂。
「大刘!大刘!」谢流云冲着门外喊。
一个五十多岁、满手油污的老技工跑了进来:「老板,咋了?」
「去,把车间里那个……那个给辊子打毛的砂纸拿来。要最细的那种,两千
号的。」
「谢流云你干什么?」林听急了,那是价值几十万的进口核心部件,「那是
精密陶瓷,不能打磨!一旦破坏了表面涂层,这台机器就废了!」
「林小姐,现在机器趴窝了,也是废着。」谢流云看着她,平日里那种嬉皮
笑脸的劲儿没了,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在矿山上练出来的狠劲和决断,「这批粉料
就这一桶,再等新的得半个月。咱们等不起,秦老那边也等不起。出了事,我赔
你台新的。现在听我的,试试。」
林听愣住了。
她习惯了谢流云对她唯唯诺诺、百依百顺的样子,第一次见他这么硬气。那
种气场,不是暴发户的虚张声势,而是一种解决实际问题的霸气。
老技工拿来了砂纸。
谢流云没让别人动手。他接过砂纸,直接钻进了机器狭窄的操作仓里。他那
圆润的身材在这一刻竟然显得十分灵活。
「林小姐,帮我打个光。」他在里面喊。
林听鬼使神差地拿起手电筒,照亮了那个狭小的空间。
谢流云侧躺在满是金属粉末的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拆下了那个昂贵的陶瓷辊。
他没有乱磨,而是顺着辊子的转动方向,用指腹顶着砂纸,一点一点地打磨。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甚至比林听修文物时还要专注。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
下来,流进眼睛里,他眨都没眨一下。
「以前厂里进口的掘进机坏了,老外工程师要三个月才来。」谢流云一边磨
一边喘着气说,「我就带着兄弟们自己修。机器这玩意儿,也是有脾气的。太娇
贵了不行,得给它点糙劲儿,它才肯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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