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献忠手按在佩刀的吞口上,咂了咂嘴:「李老兄,孙廷萧这厮,当真是深
不可测。你瞧瞧,连那公主殿下竟都能被他训得服服帖帖,不仅没了半点皇族的
娇气,反倒能在这为他抛头露面,收买人心。」
张献忠转头看向李自成,狡黠一笑:「你且说说,若是有朝一日,大伙儿真
将胡虏给赶跑了,到了群雄逐鹿、你死我活的时候,就凭咱们可能斗得过他这般
人物?」
「斗不过。」李自成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我看,便是在场这十几家反
王并在一处,真到了争夺天下的那一日,也绝计斗不过他。」
张献忠闻言,猛地一拍大腿,仿佛得了什么要义:「既然如此,那大伙儿还
跟他出去打什么鸟仗?不如索性就趁现在,趁着他手里还没兵,大伙儿一拥而上,
先把他给杀了了事!否则将来岂不是被他所擒?」
李自成看看张献忠张牙舞爪的故作姿态,似笑非笑地问:「张兄弟莫非说的
是真心话?」
张献忠一愣,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随后,他竟是「嘿嘿」一笑,那股子杀
气瞬间烟消云散,厚着脸皮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嘿嘿,假话,假话!说实在
的,俺这辈子还没见过谁能把官军和反贼揉到一块儿打仗。俺倒希望他好好活着,
看看他是不是真能带大家伙干了那些胡虏!」
「不错,我也想看一看。」李自成望向那棵老槐树下渐渐散去、各自去喂马
磨刀的流寇们,「既然如此,咱们暂且服了他定的这些军规约法。等着出山一战,
若是能赢,真让我服他的号令,也没什么丢人的。」
天汉宣和四年十月二十。
微山湖畔那片开阔的滩上,几千名服色杂乱、兵刃不一的流寇反贼,破天荒
地排成了整齐的军阵。哪怕军容依旧显得有些寒酸,但那一双双原本麻木的眼眸
里,此刻却跳动着久违的复仇之火与对前程的渴望。
湖滩正中央,一座临时土台上立起了一面绣字的「孙」字大旗,两侧各有九
面旗号。
在一阵低沉的号声中,反王联军正式祭旗誓师。
孙廷萧穿上目下能寻最好的一副铠甲,手持粗瓷大碗,与宋江、李自成、张
献忠等各路当家头领一同割破手指,将血滴入酒碗之中。
孙廷萧高举血酒,环视三军,朗声道:「今日孙某率众家弟兄出山,抗胡救
民,不除敌酋,誓不后退,皇天后土,实鉴此心,如有违誓,天诛地灭!」
言罢,他仰起脖颈,将血酒一饮而尽。
「干!」
台下众反王与几千汉子齐齐怒吼饮酒,摔碎了酒碗。
誓师之后的第二日清晨,微山湖畔燃起了冲天的烈火。
各路反王为了表示「破釜沉舟」,亲手点燃了自己盘踞数月的连营水寨。伴
随着滚滚浓烟,这支成分极其复杂却初具规模的人马,斩断退路,浩浩荡荡地踏
出了芦苇荡。
军队一路向西,沿途不断有各种真假难辨的传闻顺着逃难民众的口传了过来。
有的说河北防线已经彻底糜烂,胡人打进了关中;也有人言之凿凿,说大汉的精
锐在河北打了个大胜仗,如今已经反推回汴州城下了。
面对这些杂音,各家反王难免有些心浮气躁。孙廷萧却安抚众头领道:「诸
位不必理会这些风言风语。这不过是战乱中断了烽火驿站,百姓以讹传讹,汴州
之战未过旬月,绝不至于又有太大的事变。大家只需依着规矩行军,走上百十里,
自有更准的消息。」
然而,还没等大军走出微山湖的地界多远,更精准的情报未到,前方的斥候
却先带回了一支残兵败将。
众人定睛一看,其中那个浑身血污、几乎连站都站不稳的领头汉子,大家竟
都认得。那正是几日前忍受不了微山湖的扯皮内讧,提前带人出山抗胡的「义和
拳」首领之一--曹福田。
几位与他相熟的反王,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前去查看。
曹福田见到绿林同道,脸上顿时老泪纵横。他吊着口气,断断续续地讲述了
这些日子的遭遇。
原来,义和拳那几百号热血汉子离开水寨后,便一路向西。半路上,他们得
知有一股势头极其凶猛的胡骑,正在疯狂围攻临近的睢阳城,企图拔掉这颗钉子,
打通南下江淮的要道。赵三多等人血气上涌,当即决定前去救援睢阳。
可他们还没留在微山湖的反王们打仗经验丰富,如何敌得过胡兵?
「咱们……咱们还没摸着睢阳的城墙呢!」曹福田捂着深可见骨的刀伤,痛
哭流涕,「半道上就撞见了一股胡虏的游骑!大伙儿还没来得及摆开阵势,胡人
蒙着铁甲的马冲进来,就把我们撞散了!一触即溃啊……赵三多大哥为了掩护大
伙儿,身中乱箭,已经……已经……」
听闻噩耗,聚在一起的众反王皆是面色惨变。
曹福田哽咽着继续说道:「张德成兄弟带着几十个不怕死的,拼了老命向西
冲杀,总算是死里逃生,突进睢阳城里去了。俺则是带着剩下的这些弟兄反着突
围出来,想去找找援军。这一路上,俺们也撞见过几支逃散的官军,可那些狗攮
的将官,一听胡狗围城,逃得比兔子还快!」
他抬起头,满眼绝望地看着众人:「如今那睢阳城里,官军主事的不过是张
巡、华元两个没听过名声的小官,兵微将寡,粮也断了,想来……想来那城池,
也守不了几日了。」
听完这番泣血的哭诉,原本雄心万丈的反王们面面相觑,皆是不胜唏嘘。
想当初,义和拳的汉子们拍着胸脯说要下山杀鞑子时,这群留在水泊里争权
夺利的草头王中,还有不少人暗地里嘲笑他们是傻子。可此时此刻,看着曹福田
那凄惨的模样,听着赵三多战死沙场的消息,再没人能笑得出来了。
这群被朝廷逼反的汉子,天然有着同气连枝的义气,如今听闻他们抛头颅洒
热血,再想想他们不管大家如何嘲笑投身义举,心中的血性和愤怒,皆是燃了起
来。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