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亲的仪仗在前头鸣锣开道,喜乐骤然奏响,热浪般的鼓乐声冲上了清晨的
天空。孙廷萧策马缓行,在仪仗的簇拥下向行宫方向移去,每经过人群稠密之处,
他便微微侧身,抬起右手向两侧的百姓挥动致意。
百姓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骁骑将军!』
『开府大人!』
『驸马爷!』
其中有近些日子情绪压抑,亟待一些欢乐的本地百姓,也有工地上,城外棚
子里来的冀南百姓,那些在河北看着这个男人率军与安史叛军浴血厮杀的庶民,
此刻挤在汴州的街巷里,满眼含着真心实意的崇敬与欢喜。有老人颤巍巍地举着
双手拍掌,有孩子被父亲扛在肩上,伸手向他挥舞着一截红绸。
孙廷萧向他们回应着,高头大马踏过铺满红毯的青石板路,蹄声清脆而沉稳,
一下一下,与那震天的喜乐混成一片。孙廷萧又向右侧的人群扬了扬手,接住了
一个孩子抛来的野菊花,顺手别进了大氅的胸口。
新郎官满面堆笑,意气风发,策马而行,不多时已是到了行宫。
百官的朝服在汴州行在的大殿上汇成一片深紫与绯红,庄严肃穆。典仪的程
序一道接一道,流水般走完,每一个细节都被礼部的司仪官掐算得分毫不差。
赵佶端坐在御座之上,难得地收起了这些日子的阴霾之色,摆出一副人君嫁
女的慈父模样。他勉励孙廷萧的话说得冠冕堂皇,言辞恳切,什么『爱卿忠勇,
朕心甚慰』,什么『善待柔福,夫妻和睦,共佐天汉』,字字句句都透着天家赐
婚的郑重与体面。孙廷萧垂首恭听,应对得进退有据,不卑不亢,满殿百官看着,
无不暗暗称道,心说孙大将军以往喜欢胡闹,今日却是很有些礼数。
然而,在那套滴水不漏的礼仪外壳下,赵佶眼底残存的那丝猜忌、疲惫与如
释重负,孙廷萧悉数收进眼里。
这道赐婚,本质上是一道套在猛虎脖子上的金锁。赵佶清楚,孙廷萧亦清楚,
满殿的有识之士皆清楚。只是这层窗户纸,谁也不捅破,各自带着自己心知肚明
的算盘,将这场大礼演完。
典仪走到最后,宫人躬身引路。孙廷萧随着那一行宫人穿过游廊,向柔福所
在的殿阁行去。
喜乐声渐渐远了,脚步声与衣袂摩挲的细响,在长廊上显得格外清晰。宫人
们垂首在前引路,不言语,不抬头。孙廷萧走在后面,扫视着已经见过几次的行
宫园景,此刻却在不知不觉间,悄悄失了神。
自早间开始准备,诸多礼仪,如今已是下午,秋日高悬,温润和煦。不知为
何,他忽然想起了一些极遥远的东西。
没那么清新的空气,喧闹城市的噪音。彼时还是少年,对于婚礼没有半点预
想。
十六年了。
十六年的刀光剑影,十六年的勾心斗角,十六年的流血与杀伐,他早已连自
己都觉得陌生。
『十六年,再回不去了……』
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刻意宣之于口,只是极轻极轻地呢喃着,那声
音几乎被廊外的秋风抹去,『倒是真要在这里娶亲成家了。』
前头引路的宫人并未停下步伐,也未曾回头。孙廷萧也只是那么说了一句,
随即便收敛了那一瞬的感慨,重新将那副坚不可摧的神情戴回脸上。
柔福等待的殿阁已在眼前。朱漆的大门半掩,门缝里透出暖融融的烛光,以
及若有似无的香气。
宫人停步,侧身垂首,以手相引。
孙廷萧站在那道门前,在迈步而入之前,默默地将那朵被他别进大氅胸口的
野菊花轻轻按了按,确认它还在。
然后,宫人将门左右打开,请新郎步入,孙廷萧微微一笑,迈步而进,循着
香而去。
殿阁内并没有太多自然的光线,但烛光将四壁映照得暖如流霞。
柔福公主端坐于雕花的妆台前,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供奉在最高处的玉像。
婚服穿在她单薄的身子上,竟丝毫不显压抑,反而将她本就清冷脱俗的气质衬托
得愈发惊心。她手里捧着团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微微低垂的眼帘与那双纤
细得仿佛不胜风力的素手。
孙廷萧大步迈入殿中,在司仪官的唱引声中行礼如仪,随即依照礼制,向柔
福深深一揖。
却扇的时候到了。
司仪官唱了一声,柔福的手指微微动了动。那把团扇缓缓移开,向旁侧轻轻
一放。
孙廷萧抬起眼来。
那张脸在烛光中显露出来。
肤若凝脂,眉如远黛,一双眼睛清澈如秋水,此刻含着某种复杂而克制的情
绪,轻轻落在他的脸上,又迅速低垂下去,长长的睫毛投下一道细碎的阴影。嘴
唇是淡淡的红,因为苏念晚这些日子的细心调养,多了几分气血的颜色,不再是
令人忧心的惨白。
就这一眼,满室的烛光仿佛都黯淡了几分。
孙廷萧没有说话。这一刻,礼部的程式流程容不得他多耽搁,司仪官已在一
旁轻声提示。他回过神来,重新整束了神情,在宫人的引导下走到柔福身侧,依
照定制伸出右手。
柔福将那只苍白纤细的手轻轻搭了上来。
掌心相触的那一刻,她的手是凉的,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力道,像是某种
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信赖。
喜乐在殿外骤然奏响,宫人们提起裙摆,依序排开,形成两列迎送的仪仗。
孙廷萧微微收紧了掌心,稳稳地引着她起身,向殿门走去。
光从殿门的方向漫进来,将两道并行的身影拉得长而清晰。一个披红顶紫,
挺拔如松;一个凤冠霞帔,清冷如月。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