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他们之间呼啸。
孤月盯着他脸上的鞭痕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移开目光,望向远处风雪里隐约可见的鹰愁关轮廓。
“你的伤,我记下了。战后再说。以后多看多学,你还没看懂那条老狗。”
巴图尔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是不再多言,俯首领命。
“召集所有部族首领,战前议事。”孤月拨转马头,风雪灌进斗篷,猎猎作响,“让乌恩其滚来见我。”
大帐内,各部首领早已到齐,分列两侧。帐里只听得见外面风声呜咽,没人敢出声。
乌恩其被带进来的时候,他扫了一眼帐里那些熟面孔——有人躲闪他的目光,有人毫不掩饰地幸灾乐祸。
他却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都在抖:“公主饶命!乌桓部甘愿受罚!都是属下的不是,唉,这几个杀千刀的!”
孤月坐在狼皮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苍狼骨令。那枚骨令在草原上意味着什么,帐里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当年各部落献上狼骨为誓,草原从此只有一个主人。
她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乌恩其,乌桓部在你手里养了这些年,狼崽子都养成看家狗了。你一个人怠慢军令,你全族人就要少拿三成战利品。”
她身体微微前倾,金色的眸子扫过底下跪着的人:“三成,意味着入冬以后,会有人熬不过去。”
乌恩其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脸上流出的冷汗布满那张老脸。
孤月却忽然笑了,那笑意像刀刃上的一道寒光。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乌恩其,落在两侧那些屏着气的首领们身上。
“不过话说回来,草原上如今有王庭在,这些人都是王庭治下的子民。乌桓部要是养不活,其他部落总不至于袖手旁观吧?到时候愿意接纳的,想必大有人在——诸位,你们说是不是?”
帐里的空气像被点着了。
首领们交换着眼神,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当年乌桓部何等不可一世,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多少年——族中女子被他们抢去,草场被他们霸占,哪个部落没吃过亏?后来虽说被孤月打断了脊梁骨,可是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这些年照样在草场上横着走。
如今难得能咬上一口,谁不磨牙?
有人低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安静的帐中格外刺耳。
乌恩其面如死灰,额头的冷汗一颗颗砸在地上。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乌桓部的前任族长,按辈分是他外甥。那是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趁着王庭初立、孤月根基未稳,纠集了几个部落图谋反叛,想趁这位公主羽翼未丰时把她扼死。
结果呢?
眼前这位当时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亲自领兵,星夜奔袭三百里,三天之内连破乌桓部七座营寨,把叛军主力围在野狼沟。那一战,乌桓部的精锐骑兵被屠了个干净,沟里的狼群吃了整整一冬的人肉。前任族长被生擒,押回王庭后,当着各部落首领的面被剥了皮,尸身扔进了狼圈。
而他乌恩其,不过是公主殿下当时顺手扶起来的一条听话的狗。
他可太知道面前这位有多可怕了。
这些年养尊处优,部落上下阿谀奉承,但是根本让他无法忘记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少女,手里攥着多少条人命。
“本公主念你上了年纪。”孤月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人,“鞭刑免了。”
乌恩其猛地抬头,眼里浮起一丝不可置信和恐惧——
“战利品削减,三成改四成。”
孤月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缓步走下台阶,靴子踩在毡毯上悄无声息,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乌恩其心口上。
“另外。”她在乌恩其面前站定,低头看着那颗花白的头颅,“打鹰愁关,你乌桓部第一个上。让我亲眼看看,你们还剩下几分狼性。”
她弯下腰,声音轻得只够乌恩其一个人听见,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温和:“乌恩其,你想靠自污韬光养晦我不管。但是居然敢利用我的人。这一次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乌恩其感受着那近在咫尺的金色眼眸,冷得像冻原上的狼瞳,死死锁住了他。
浑身一颤,额头重新重重磕了下去:“多谢公主!在下万死不辞,定戴罪立功!三日,不,一日之内拿下鹰愁关!”
孤月抬起身,走回主位仿若无事发生道,“继续议事。”
……………
子时。鹰愁关。
原本晴朗的夜空慢慢被一幕阴云遮蔽了月光。
赫连·燃檀盘坐于城楼最高处的望阁之中,双目微闭,周身赤红火光如蛇般在身上游动。
“法王。”身后阴影中,一道瘦削身影缓步走出,“焚天阵已布置妥当,灵石更换了全新的一批,关墙上的烈焰弩已尽数待发。五千守军分作三班轮值,若是那阿史那氏敢来,便是让她有来无回。”
说话的是那延骨,三位护法长老中资历最浅的,但是却是最了解草原的一位,毕竟他就出身草原。
那延骨眼窝深陷,眼眶中两点幽光却亮得骇人。
他身后还站着两人——二护法铁木勒,身形魁梧接近两米,双臂缠着锁链,光是站在那里便让人有一种压迫感;三护法娜尔,腰间挎着三柄焰纹弯刀,身上满是红色焰纹,随便一个西域人来了,一眼就能看出她对圣火教的狂热。
赫连·燃檀睁开眼,火光一闪而过隐入眼中又恢复正常。
“有来无回?”他的嘴角微微扯动,“那延骨,你跟随老夫多少年了?”
那延骨一怔:“在下自灭族之日被圣教救下,如今正是已有七年。”
“七年。”赫连·燃檀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缓缓站起身,踱步走到望阁的瞭望窗前。他抬起一只手,运气将窗子打开,夜风灌入将他宽大的赤红法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望向关墙下那片无边黑暗,“那你应当知道,老夫这七年做过多少次你认为‘有来无回’的事。”
三位护法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鹰愁关挡得住大军,却挡不住顶尖高手。”赫连·燃檀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五千守军,三道阵法,十二架烈焰弩——这些想抵御十万草原铁骑绰绰有余,但想杀死一个元婴级的顶尖修士,还是吃人说梦了。元婴修士可以轻易飞过关城,突破防线,你们追都追不上,拿什么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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